拒绝35岁中年人的青旅 00后也不住了 公共性成双刃剑
拒绝35岁中年人的青旅 00后也不住了 公共性成双刃剑!青旅引以为豪的公共性,正在成为年轻人“杀死”青旅的理由。早晨8点,刘晨从青年旅舍六人间的铺位上蹑手蹑脚地爬下来,洗漱时不小心碰倒了洗面奶,瓶子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发出巨大回声。她走出卫生间时,听到床铺那边传来一声嫌弃的“啧”。来上海看音乐剧的刘晨目前还在读研,一场音乐剧的票价不菲,她只能选择青旅以压缩预算。但刘晨发现,敏感内耗的人住不了青旅,自己睡不好,给别人添麻烦也内耗心累。尽管预算吃紧,她还是搬出了青旅,选择多掏100块住进附近的一家连锁快捷酒店。
对于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而言,青旅曾经是穷游和结识朋友的绝佳选择。青旅作为一个为背包客提供住宿的地点,“廉价”是其最大的竞争力之一,也因此被囊中羞涩的年轻旅客青睐。以北京为例,某连锁青旅品牌一晚仅需86元,同地段200米外的低价旅馆房费近500元/晚。然而,青旅原本便于年轻人交流的优点,如今却成了一把双刃剑。很多年轻人不再愿意与人共享公共空间、让渡部分私密性体验。接连倒闭的青旅显然表明,这一代的年轻人已经没有那么愿意选择青年旅舍了。
青旅最近出现在公共视野,是因为今年两度因“不接待35岁以上人群”“禁止40岁以上男性、30岁以上女性入住”引起的巨大讨论和争议。部分店家表示,过了35岁,爬上下铺可能有安全隐患,且中年人与青旅的主要客群存在生活习惯不同,不好管理的问题。这些说法不仅站不住脚,甚至违背了青年旅舍创立之初的愿景。

“青年旅舍”这一概念起源于一百多年前。1912年,世界上第一家青年旅舍在德国诞生,通过让住客共享宿舍和厨房设施,提供高性价比的住宿服务。随后,这个旅行模式风靡全球。《国际青年旅舍联盟宪章》表示,青旅旨在鼓励世界各国青少年认识及关心大自然,发掘和欣赏世界各地的文化价值,并提倡促进世界青年间的相互了解,进而促进世界和平。其中,“条件有限的青年人”无疑是最重要的主体。但《宪章》中没有对青年人的范围作出规定,中国国际青年旅舍总部CEO尹忱明确表示:“按照国际青年旅舍联盟章程规定,旅舍向所有认为自己有年轻的心的人士开放,也就是说青年旅舍不能有年龄歧视。”

更重要的是,店家忽略了珍贵的事实:他们想要拒之门外的35岁以上的中年人,曾经是最深刻体验过青旅、受益于青旅,并且最认同青旅理念的一群人。1998年,广东省旅游局将青年旅舍的概念引入中国,在广东部分城市建立了第一批青年旅舍。自此,青年旅舍进入了在中国发展的“黄金三十年”。截至2017年,中国内地及港澳加盟国际青年旅舍联盟的青旅接近300家。

梁月刚满39岁,十几年前,她在世界各地旅游时,住宿首选都是青旅,甚至在旅途中认识了现在的丈夫。那时的青旅完全像一个由年轻人组成的“理想国”,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分享经历和故事,可以畅聊很久,甚至彻夜不眠。梁月在北京的青旅里遇到了在华东师范大学留学的泰国女孩,热情地帮她解开打了死结的背包。青旅的住客里不但有来上学的泰国人,还有环游世界的爱尔兰人、走遍大半个中国的徒步发烧友……更多是和梁月一样,用一口磕磕巴巴的英语加入聊天的大学生。这些来自远方的新奇体验和精彩故事,深深地吸引了第一次走出湖北的梁月。在香港的青旅里,梁月得知可以申请公费出国交流,于是她努力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在研一时成功获得了公费到西班牙学习的机会。

如今,青旅不再是“穷游”的理想乌托邦,但仍然精准地为另一部分人提供了极具性价比的服务。在陈霖工作的青旅里,超过一半的住客入住时间大于两周。在广州的同样地段,租一个一居室需要至少3500元/月,而在青旅长住一个月只需要两千出头。这些住客通常处于某一个人生的过渡阶段:也许是刚毕业还在找工作,也许是还在准备考研或者考公,他们都相对习惯集体宿舍的生活,并不觉得生活在青旅里有什么不便。还有的人正处在失业当中,为了节省支出,在新工作悬而未定时,选择退租原来的房子,便搬到青旅“凑合一下”。

对于年轻人来说,浓度极高的特种兵旅行这两年之所以极受欢迎,除了预算吃紧以外,时间紧张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刘晨的表妹今年刚上大一,即使是假期,也要每天查寝,不在宿舍的同学每天都需要书面汇报给学院,老师还要打电话给家长。在这种情况下,把更多的行程压缩在有限的时间里,成了每个想要行万里路的年轻人出门前都要修习的艺术。明年就要硕士毕业的刘晨同样是“特种兵”。这次来上海看剧的行程是从紧张的秋招和毕业设计中挤出来的。她和她的同龄朋友都无法想象这种在青旅和一群陌生人熬夜聊天结伴逛马路的旅程,“第二天的行程咋办?”刘晨很珍视这一次旅程,因为她知道工作以后就只能在小长假人挤人旅游。学姐也告诫她趁毕业前多玩玩,因为工作第一年是没有年假的,以后也只有五天。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白天的行程过于紧凑,回到青旅还要蹑手蹑脚洗漱,或者被隔壁铺陌生人不小心吵醒,就变得难以忍受。除此之外,青旅几乎没有服务,一切事务都需要自助。相比起来,咬咬牙多花一点钱,在身心疲惫的旅程后回到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被打扫干净的酒店房间里,显然更加诱人。在住宿类型愈发丰富的当下,商业化运营更加充分的酒店和民宿,价格也正在依赖规模化经营及OTA平台的补贴越发下探。甚至在部分城市,一些装修条件稍好的青旅的价格,已经和当地经济型快捷酒店的价格不相上下。

在社交媒体上,旅游攻略的住宿分享中已经逐渐看不见年轻人对青旅的分享和推荐。即使是经济拮据的大学生“穷游”特种兵,在住宿上更常见的薅羊毛目标,也是OTA平台的酒店补贴或二手平台的房券。YHA China官网显示,目前中国(含香港)的认证青年旅舍数量仅为109家,相比2017年的近300家,已经缩水了近三分之二。当旅客逐渐出走,青旅不再像一个八方来客的驿站,而变成了长租客的栖息地。

在出生于2003年的刘晨眼中,青旅并不是梁月回忆中那种朝气蓬勃的乌托邦。刘晨入住的青年旅舍一楼大堂的公共区域摆放着几张大沙发,四周也零星地放着一些懒人沙发。但这个区域通常很安静,大家会默契地保持一定的距离坐着,玩手机、用电脑的人居多,少数在冲咖啡聊天的人也会自觉压低声音。刘晨的同学们对青旅的评价也不太积极。“我朋友听说我要住青旅,都觉得很不靠谱,像和陌生人住一个宿舍一样,财物和人身安全都很难保证。”刘晨认为自己是个内向的人,不擅长社交,因此难以感受到青旅的魅力。同时,她展示了她准备效仿的上海旅行攻略,一天需要暴走三个区打卡,“每天回到住处都已经十一点多了,也没有精力聊天交朋友”。

私人空间更小,公共空间更大,自助更多,服务更少,都是青旅区别于酒店的显著特点。YHA China在其官网中强调,青年旅舍不是经济型酒店。在大家共同维护的公共空间里,年轻人可以一起聊感兴趣的话题,随之相约一些活动,老旅客给新旅客介绍在地的特色和体验,传递当地旅行的经验。上一世代的青旅回忆中,几乎每个人都会提到青旅开放包容的文化交流环境。青年人正处于人生探索期的迷茫和壮志,急需一个倾诉的出口。坐在大厅里畅聊的人们,似乎选择怎样的人生都可以活得精彩纷呈,身处其中的自己也会被鼓舞。无论是选择gap一年探索世界,还是选择打工换宿,抑或是重新换一个喜欢的专业,从头再来,都不会显得异样。

然而,青旅所推崇的“出门看世界”理念,在今天的评价序列里显然排名下滑了。青年人的出路正在窄化,家长、学校、社会对大学生的要求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对稳定的追求正在前所未有地高涨。“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与面前确定的压力比起来,显得更为可疑。对于新世代的年轻人而言,一切新奇的事物都是观看先于体验。世界毫不保留地通过扁平的互联网展开,年轻人快速地对一件事赋魅又祛魅。也许青旅里分享的故事和在地旅行经验依然珍贵,但他们笃信,“互联网上也有差不多的”。

在采访中,刘晨始终对青旅及其可能发生的交往保持着某种警惕,她反复提到一句社交媒体上刷到的话“心力是一种最宝贵的资源”,而她不想将资源浪费在诸如青旅这样的场合上。对生活交往琐事格外重视以及采取回避措施以达成的“一劳永逸”,正在年轻人中变得越来越普遍。这种现象是一种对自我利益的关心。大众社会基本都接受了在这个时代,各凭本事在市场中占有一席之地。如果你贫穷,不怪别人,就是自己能力不行。问题是,这个丛林里又不是纯粹公平的竞争机制。这种撕裂感,给年轻人很大的压力。某种程度上,他们表现为对个人生活极为关注。正因如此,青旅过去引以为豪的公共性,也正在成为年轻人“杀死”青旅的理由。

